音樂故事書
以 黃乙玲〈無字的情批〉的意境寫成

鐵盒

文/Henry ・ 約 5500 字 ・ 閱讀約 13 分鐘
黃乙玲〈無字的情批〉作詞:無|作曲:無|作詞:許常德|作曲:游鴻明|專輯《無字的情批(Guitar Version)》

一、歸厝

一九九八年七月,我跟公司請了長假,搭客運回口湖。

車從台北開出來的時候是早上,到雲林海口已經過了中午。最後一段路的車沒有冷氣,窗戶開著,風裡有魚塭的鹹味和曬乾的花生殼味。我抱著行李袋坐在最後一排,一路上沒有睡,也沒有看窗外。

行李袋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、一條毛巾、一本記帳用的小簿子。出門前我在衣櫃前面站了很久,不知道該帶什麼,最後隨手抓了幾件就走了。

下車的地方是雜貨店門口。老闆娘正在剝土豆,認得我,喊了一聲:「秀娟喔?轉來看阿嬤?」

我點頭。

她又看了我一眼,好像想問什麼,最後只說:「恁阿嬤早起有來買鹽,精神真好。」(妳阿嬤早上有來買鹽,精神很好。)

我經過一排紅磚厝、一座土地公廟、一片收成完的花生田。日頭很大,我的影子短短的,黏在腳底下。

阿嬤坐在亭仔腳補漁網。竹椅、木頭梭子、一大片攤開的綠色尼龍網,跟我小時候看到的一模一樣。她的頭髮比過年時又白了一些,在後腦勺挽成一個小小的髻。她抬頭看我,看了一下我的行李袋,又低頭穿了兩針。

「轉來就好。」她說,「灶跤有糜,家己去盛。」(回來就好。廚房有粥,自己去盛。)

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平日回來,沒有問工作怎麼辦,也沒有問那個去年過年跟我一起回來、幫她修過電風扇的男人去哪裡了。

那台電風扇還擺在廳裡。扇頭轉到盡頭會喀一聲,那是他修完以後才有的聲音。

我走進灶跤,掀開鍋蓋。番薯糜還溫的,旁邊一碟菜脯蛋,用一個碗倒蓋著。

我站在灶前吃了兩口,忽然吃不下去,就把碗放著,回到後面那間我小時候睡的房間,躺在硬硬的眠床上,看著天花板上那塊被雨水滲黃的痕跡。小時候我覺得那塊痕跡像一隻兔子,現在看,只是一塊黃。

外面傳來梭子穿過網眼的聲音,很規律,一下,一下。

我就在那個聲音裡睡著了。

二、天的鎖匙

我醒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,屋裡暗得像傍晚。

灶跤那碗糜已經收走了,碗洗好倒扣在竹籃裡。阿嬤把漁網收進來了,竹椅還擺在亭仔腳。西邊的天整片壓成鉛灰色,風把曬衣竿上的毛巾吹得翻過來又翻過去。

「欲落雨矣。」阿嬤說,「來坐。」(要下雨了,來坐。)

她把另一張竹椅拉到自己旁邊。我坐下。遠遠的海那邊,雲裡亮了一下。

「算。」阿嬤說。

「算什麼?」

「算到陳雷。」(數到打雷為止。)

小時候她教過我,我忘了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——轟的一聲,悶悶的,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。

「六下。」阿嬤點頭,「猶閣遠。」(還很遠。)

又一道閃電。這次我自己數,數到四。

「阿嬤,妳怎麼知道這樣算?」

「人教的。」她說,「我毋捌字,毋過天頂的代誌,看久就捌。」(我不識字,可是天上的事,看久了就懂。)

她不識字,這件事我一直知道。她的名字是代書幫她刻在印章上的,農會的單子都是舅舅幫她填。我讀國小的時候拿聯絡簿給她簽名,她翻來翻去,最後從抽屜拿出印章,在家長欄蓋了一個紅紅的圓。可是她知道什麼時候種花生、什麼時候該收,知道哪片雲會下雨、哪陣風會帶來颱風。

第三道閃電打下來,我數到二。

雷聲幾乎貼著屋頂炸開。我縮了一下肩膀。

「彼是天的鎖匙。」阿嬤看著那片天,慢慢說,「天欲落雨,就提鎖匙出來,共門開開。門一開,雨就來矣。」(那是天的鑰匙。天要下雨,就拿鑰匙出來把門打開,門一開,雨就來了。)

她話剛說完,第一滴雨就打在亭仔腳外面的水泥地上,打出一個深色的圓點。接著整片落下來,嘩的一聲,把田、路、廟全部蓋成白茫茫的一片。泥土的味道湧上來,又濕又重。

我看著那片雨,想起台北。

想起我在那間空房間裡,也是這樣,等一道閃電,等一個開門的聲音。

可是門一直沒有開。

三、鐵盒

雨下了一個多鐘頭就停了。屋簷還在滴水,水溝漲得滿滿的。傍晚,阿嬤說漁網有個破洞要補,線不夠,叫我去她房間的眠床底下拿針線盒。

她房間裡有樟腦丸和舊木頭的味道。眠床是阿公留下來的,床頭雕著兩朵牡丹,漆掉得差不多了。我趴在地上,從床底拖出一個裝鈕扣的餅乾盒、一捲麻繩、一雙沒穿過的布鞋,還有一個綠色的鐵盒。

鐵盒上印著紅字,寫著某某商行花生糖,邊角的漆磨掉了,露出鐵灰色。盒子很輕,搖起來沒有聲音。我以為線在裡面,就打開了。

裡面沒有線。

只有一封信。

信封是很薄的黃褐色紙,邊緣都泛了,摸起來脆脆的。正面用毛筆寫著「林罔市小姐 收」,是阿嬤的名字。字很端正,一筆一畫,像寫的人很用力。封口還黏著,沒有拆過。

我拿著它走出去。

「阿嬤,這是什麼?」

阿嬤正在攤網子,抬頭看見我手上的東西,停了一下,伸手過來。我把信交給她。

她沒有打開。她用右手拇指沿著信封的封口,從左邊慢慢摸到右邊。很輕,像在摸一道結了很久的疤。摸完,她把信放在膝蓋上,用手掌壓著。

「情批。」她說。(情書。)

「誰寫的?」

「一個少年家。」(一個年輕人。)

「妳怎麼沒拆?叫舅舅唸給妳聽也可以啊。」

阿嬤低頭繼續穿梭子,穿了好幾針才開口。

「伊彼工有喙,毋講。」她說,「伊毋講,我就毋聽伊的字。」(那天他明明有嘴,卻不說。他不說,我就不聽他寫的字。)

「那妳不想知道裡面寫什麼?」

「寫字,毋值相思。」(寫出來的字,比不上心裡的想念。)

她把信交回給我,叫我放回去。針線盒原來在衣櫥頂上。

我把信放回鐵盒,蓋上蓋子,推回床底。然後踮著腳,從衣櫥頂上摸到針線盒,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一直想著那封信。有一個人寫了字給她,她放了一輩子,沒有打開。

而我連一張紙條都沒有拿到。

四、搬空的房間

阿凱是在五月底走的。

我們交往快四年。他在鞋廠當業務,常跑南部,有時候去香港看樣品。出差回來,他會帶一盒雞仔餅或一包魷魚絲給我,有時候什麼都沒帶,就說:「人轉來就好啦。」那陣子他常說公司要往大陸移,說台灣做不下去了。我以為他在講公司,沒想到是在講他自己。

五月最後一個禮拜五,他說要去台中出差兩天。那天早上他在我住的地方樓下等我,騎機車載我到公司門口。我下車的時候,他伸手幫我把安全帽的扣子解開。

禮拜天晚上,他沒有打電話來。

禮拜一我 call 他。他的 BB.Call 號碼我背得比家裡電話還熟。我在公司樓下的公共電話撥了,留下公司的號碼,後面加上我們約好的三個數字。

他沒有回。

那天下班,我一路 call,換了三支公共電話。每次掛上話筒,我都站在旁邊等五分鐘,看著那支電話,好像它會自己響起來。晚上十點,我搭計程車去他在三重租的房子。

鐵門沒有鎖。房東太太在樓下洗衣服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
「陳先生喔?伊頂禮拜就退租矣,講欲去大陸食頭路。」(陳先生喔?他上禮拜就退租了,說要去大陸工作。)

她說他的東西都清掉了,問我是不是要找什麼。

我說不用,我上去看一下就好。

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,我摸黑爬上四樓。房間是空的。地板上有一塊比較白的四方形,那是他床的位置。牆上有兩個釘子,原本掛著我們去墾丁拍的照片:他戴著草帽,我曬得滿臉通紅,背後的海藍得不像真的。窗戶開著一半,紗窗破了一個洞,是我們一起用膠帶補過的。膠帶還在,翹起一角。

我把整個房間找了一遍。抽屜、窗台、浴室的鏡子後面,連電錶箱都打開來看。

一個字都沒有。

我想起上個月我們吵過一次。那天他在我那裡吃完飯,一直不講話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點了一根菸走到陽台,背對著我說:

「我這款人,孤單較適合我。妳跟著我太辛苦。」

那時候我以為他在撒嬌。我從後面抱著他,說我不怕辛苦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。我坐在那塊比較白的地板上,背靠著牆,從十點坐到天亮。我一直哭,哭到喉嚨啞了,哭到窗外的天從黑變灰、從灰變白,樓下開始有機車發動的聲音。

天亮以後,我站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灰,去公司上班。

我在公司撐了一個月。帳一直對不平,同一張傳票我會打兩次,計算機按到一半就忘了按到哪裡。主任找我談了兩次,最後說:「妳先轉去休息,休到八月底,帳我替妳顧。」

五、第一次問

回口湖第五天,我跟阿嬤去花生田旁邊的水溝撈蝦仔。

她拿竹篩子,我提水桶,兩個人蹲在溝邊,褲管捲到膝蓋。溝底的泥很軟,一踩下去就陷到腳踝,冰冰涼涼的。日頭被雲遮住,風從海那邊吹過來。

阿嬤的篩子斜斜伸進草根底下,往外一兜,再提起來。我學她,撈了好幾次都只撈到爛泥和一片枯葉。

「阿嬤。」我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那封信,到底寫什麼?」

阿嬤把篩子提起來抖了抖,幾隻透明的小蝦在網底跳。她把蝦倒進我的水桶,又把篩子放回水裡。

「我毋捌看過,哪會知影?」她說。(我沒看過,怎麼會知道?)

「那妳猜,他會寫什麼?」

阿嬤沉默了很久。遠處有一台鐵牛車在翻土,引擎聲一陣一陣的。

「情人欲愛,閣無勇氣,」她慢慢地說,「才用字來騙情意。」(想要愛,卻沒有勇氣,才拿字來騙感情。)

我心裡不太舒服。

「怎麼會是騙?」我說,「說不定他有苦衷,不能當面講才寫。寫信的人至少有留下東西啊。」

我說得太快,聲音有點大。

阿嬤沒有反駁,又提起篩子,倒了幾隻蝦進來。

「至少有留。」我又說了一次,聲音小了,「我連一張紙都沒有。」

這是我回來以後,第一次在阿嬤面前提起他。

阿嬤把篩子放在溝邊,用手背擦了擦額頭。她看著水溝那頭,不看我。

「彼張紙,我有,妳無。」她說,「按呢,我敢有較好過?」(那張紙,我有,妳沒有。這樣,我難道就比較好過嗎?)

我答不出來。

水桶裡的蝦一直跳,撞得桶壁咚咚響。

那天晚上我們吃炒蝦仔配番薯糜,蒜頭的香味從灶跤飄到廳裡。阿嬤吃得很慢,我吃得更慢。她收碗的時候忽然說:

「明仔載落雨,我講予妳聽。」(明天下雨,我講給妳聽。)

六、火車

隔天下午果然又下雨了。

我們坐在亭仔腳,竹椅並排,中間擺一壺阿嬤早上煮的青草茶,放在水缸旁邊冰過,倒出來還有一點涼。這次雷雨比較小,閃電打得很遠,我數到八、數到九。

阿嬤沒有數。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雨,開始講。

接下來是她講給我聽的事,我照記得的寫下來。

民國三十七年,她二十四歲,還沒嫁。那時候她在北港街仔的碾米廠做工,扛米袋、掃糠。一袋米比她的腰還粗,她扛在肩上,從倉庫走到牛車邊,一天幾十趟。碾米廠對面是一間代書行,代書的兒子叫阿德,在台南讀師範,放假才回來。

阿德常站在代書行門口看書。阿嬤去挑水的時候,他會抬起頭對她笑一下。有幾次他幫她提水桶。有一次下大雨,他把傘借給她,自己淋著雨跑回去。那支黑傘斷了一根傘骨,她拿回家用布擦乾,隔天一早就還給他。

他們沒說過幾句話。

「毋免講。」阿嬤說,「伊看我,我就知。」(不用說,他看我一眼,我就知道。)

那年秋天,阿德師範畢業,分發到台北教書。出發那天,阿嬤沒去送,她不敢。她照樣去碾米廠上工,掃糠掃得特別用力。火車要開的前半個鐘頭,阿德的小弟跑來,喘著氣叫她去車站,說他哥哥有東西要給她。

她跑去了,腳上還沾著米糠。一路穿過市仔街,撞翻了人家一籃菜頭,也沒停下來。

車站人很多,火車已經在冒煙了。阿德站在車門邊,看到她,跳下來,把一個信封塞進她手裡。

阿嬤以為他會說什麼。

他看著她,嘴巴動了一下,什麼都沒說,就轉身上車了。

火車開走,煙一直飄到甘蔗田那邊才散。

她拿著那封信站在月台上,站到站長來趕人。

「後來咧?」我問。

「後來,」阿嬤說,「伊佇台北娶某矣。翻年,我嫁予恁阿公。」(後來,他在台北娶了太太。隔年,我嫁給了妳阿公。)

故事講完了,雨也小了。遠遠的雷聲已經聽不太到。屋簷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階前的同一個地方,把水泥打出一個淺淺的凹。

「阿嬤,妳不怨他嗎?」

阿嬤倒了一杯青草茶,推到我手邊。

「伊若有勇氣,」她說,「彼工就毋免寫,開喙講就好。」(他要是有勇氣,那天就不用寫,開口說就好了。)

她就沒有再說話了。

我捧著那杯茶,一直到它不涼了。

七、東莞來的信

七月底,台北的室友小蘋打電話來。阿嬤家沒有裝電話,她打到雜貨店,老闆娘騎著腳踏車來門口喊我,說台北有人找。

我跑過去接。小蘋說有一封我的信,寄件地址是廣東東莞,信封上是阿凱的字。她問我要不要轉寄。

我握著話筒,站在雜貨店門口,太陽曬得手臂發燙。冰箱的馬達嗡嗡響,老闆娘假裝在整理架上的醬油。

「寄。」我說。

掛電話之前,小蘋說:「秀娟,妳確定喔?」

我說確定。

那幾天,我每天下午都會不自覺看向路口。阿嬤沒有說什麼,只是叫我做的事特別多:曬菜脯、洗米甕、把舊報紙一張一張攤平疊好。

信是八天後到的。小蘋把它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,寫上阿嬤家的地址和我的名字寄來。郵差騎著野狼停在門口,照著信封喊:「秀娟,有批喔!」阿嬤先走出去拿,看了一眼信封上台北寄來的地址,就直接交給我。

我拆開牛皮紙信封,裡面是那封白色信封,有航空郵件的紅藍斜紋。我的名字寫得歪向右邊,是他寫快了才會有的樣子。以前他在我的記帳簿上寫電話號碼,也是這樣歪歪的。

我把信拿進房間,放在枕頭旁邊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睡。

我側躺著,看著那封信。電風扇轉過來,信封的一角被吹得翹起來,轉過去,又落下。扇頭轉到盡頭,喀一聲。

我拿出記帳的小簿子,翻到最後一頁,替他寫信的開頭。

「秀娟,公司突然調我,我來不及跟妳說。」

我劃掉,再寫一行。

「秀娟,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

又劃掉。

「秀娟,對不起,等我在這邊穩定了——」

寫到這裡,我停了筆。三行字,每一行我都替他想好了理由,字跡端端正正,是我的字。

我坐起來,把信拿在手上,手指扣住封口。

窗外的雞寮有雞在叫了,天開始泛白。

我想起那個禮拜五早上。他在樓下等我,載我去公司,伸手解開我安全帽的扣子。他的臉離我那麼近,近到我聞得到他刮鬍水的味道。

他有一整個禮拜可以開口。

我把手指從封口上拿開。

信還在我手上,沒有拆。我就這樣坐著,坐到阿嬤在外面掃地的聲音傳進來。

八、再問一次

八月初,颱風外圍環流帶來一場很大的雷雨。

那天下午,阿嬤叫我把亭仔腳的竹椅和曬衣竿收進屋裡,用麻繩把雞寮的門綁緊。傍晚天黑得很快,電一下就停了。阿嬤點了一根蠟燭放在桌上。我們坐在廳裡,雨打在鐵皮屋頂上,大得要用喊的才聽得到對方講話。

閃電一道接一道,把整間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神明桌上的觀音像一下亮、一下暗。我數,一、二,轟。一,轟。

我把那封信從房間拿出來,放在桌上,蠟燭旁邊。

阿嬤看了一眼,沒有問。

「阿嬤。」我說,「我再問一次。」

她轉過頭看我。

「妳那封信,寫的是什麼?」

燭火晃了一下。外面又是一道閃電。

阿嬤沒有回答。她看著桌上那封東莞來的信,反過來問我:

「妳彼張咧?妳講,伊寫啥物?」(妳那封呢?妳說,他寫了什麼?)

我看著信封上歪向右邊的字。我想起那三行我替他寫好又劃掉的開頭,想起那個禮拜五早上,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。

「他不敢當面說要走,」我說,「才用字來騙分開。」

說完,我的眼眶熱了一下,沒有哭。

阿嬤點了一下頭。

「頂擺我講,伊用字騙情意。」她說,「其實攏仝款。毋敢講出喙的,毋管是愛抑是分開,攏用寫的。」(上次我說,他拿字騙感情。其實都一樣。不敢說出口的,不管是愛還是分開,都用寫的。)

她站起來,拿著蠟燭走進房間,我聽見鐵盒在地上拖過的聲音。她把綠色的鐵盒拿出來放在桌上,打開蓋子。

那封泛黃的信,靜靜躺在盒底。

我拿起阿凱的信。

我用右手拇指,沿著封口,從左邊慢慢摸到右邊。紙很新,很平,封口黏得很牢。

摸完了,我沒有撕。

我把它放進鐵盒,放在阿嬤那封信旁邊。一封黃的,一封白的。

阿嬤看著盒子裡,看了一會兒。

「按呢就好。」(這樣就好。)

她把蓋子蓋上。

外面又是一道閃電,雷聲隔了很久才來。我數到七。

九、雨停

颱風過去以後,我在口湖又住了一個禮拜。

那個禮拜我幫阿嬤翻了田,手心起了兩個水泡。漁網補完了,最後一針是我自己打的結,阿嬤拉了拉,說會牢。我們去市場買了一隻雞,回來燉了一鍋麻油雞。我走到雜貨店,打電話跟主任說下週一回去上班。主任說好,帳還在等我。

回台北前一天下午,天又陰了。我們坐在亭仔腳,竹椅並排,跟我回來那天一樣。

西邊的雲很厚,風把毛巾吹起來。

「欲落雨矣。」阿嬤說。

我盯著海那邊的天,準備好要數。

可是那天,閃電一直沒有打。

雲飄過來,下了一陣細細的雨,不到二十分鐘就停了。沒有雷,沒有鎖匙,雨自己來,自己走。

雲散開以後,太陽從縫裡照出來,照在濕濕的花生田上,整片亮晶晶的。

阿嬤瞇著眼睛看了一下。

「今仔日,天免用鎖匙。」她說。(今天,天不用鑰匙。)

我笑了出來。這是我回來以後,第一次笑。

隔天早上,我提著行李袋要出門。袋子比來的時候重了一點,阿嬤塞了一包花生和一罐菜脯進去。她送我到門口,手裡沒有拿東西。鐵盒留在她床底下。

「中秋轉來。」她說。(中秋回來。)

「好。」

我走了幾步回頭,她已經坐回竹椅上,梭子拿在手裡了。

我在雜貨店門口等客運。車還沒來,我從包包裡拿出隨身的小電話簿,翻到「ㄔ」那一頁,找到阿凱的名字和那串我背了四年的號碼。

我拿筆,從頭劃到尾。

車來了。我上車,坐在靠窗的位子,把窗戶打開。風裡還是魚塭的鹹味,還是曬乾的花生殼味。

我想起阿嬤床底下的鐵盒。一封五十年的信,一封剛寄來的信,並排躺著,都沒有拆。

敢留下來的人會開口,不敢的人才寫字。

車開了,口湖的天很亮。

(全文完)

— 全文完 —

讀完了。現在再聽一次這首歌,故事會一句一句跟著歌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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