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故事書
以 蘇芮〈酒矸倘賣無〉的意境寫成

再喊一次

文/Henry ・ 約 6500 字 ・ 閱讀約 16 分鐘
蘇芮〈酒矸倘賣無〉作詞:侯德健|作曲:侯德健|編曲:侯德健|專輯《最佳電影歌曲 Vol.1》

一、喇叭

我爸醒來的第一件事,是張嘴,像要喊什麼。

嘴張得很大,喉嚨裡卡著一口氣,臉都漲紅了,脖子上的青筋一條一條浮起來。

可是什麼都沒有出來。

護理師按住他的手,說:「阿伯,免急(不用急),慢慢來。」他轉過頭看我。眼神是清楚的,他認得我。

他又張了一次嘴。

還是沒有聲音。

他的手在床單上抓了一下,抓皺了一角,又慢慢放開。

醫生在走廊上跟我說明:左腦梗塞,影響到語言區,叫做失語症。聽得懂一部分,講不出來。會不會恢復、恢復多少,要看復健,可能幾個月,也可能更久。

我點頭,打字記在手機的備忘錄裡。這是我在公司的習慣,會議重點當場記下來,事後才不會漏。

梗塞。語言區。復健。

打完這三個詞,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,不知道下一行要寫什麼。

阿蘭姨是前一天深夜打給我的,那時我還在台北的辦公室改需求文件。她在電話裡講台語,講得很快,我只聽懂「你阿爸」(你爸爸)「倒落去」(倒下去)「救護車」。我訂了隔天第一班高鐵,在彰化站叫車,車子開進員林的時候,天剛亮。

我在加護病房外面等了一整天。走廊的塑膠椅很硬,我坐一下站一下,自動販賣機的咖啡一罐接一罐。傍晚他才轉進普通病房,然後醒來,然後張嘴。

晚上我回家拿換洗衣服。

家在市場後面的巷子裡,一間平房。鐵門外面停著一台藍色的中古小貨車,車斗上綁著半車紙箱,用麻繩捆得四四方方。

他倒下那天,應該是收完貨剛回到家。紙箱還沒卸,麻繩的結打得跟平常一樣緊。

我站在車旁邊看了一會兒。車頭的漆掉了一塊,露出底下的鐵灰色。車頂綁著一支白色的喇叭,口朝前,像一張張開的嘴。

二、聲音

駕駛座的窗戶留著一條縫。我打開車門,想把它搖上去。

車裡有一股味道,紙箱的潮味混著舊菸味,還有一點機油。這個味道我很熟,熟到一聞就想起放學。

伸手去搖把手的時候,手肘碰到儀表板上一台黑色的小機器。上面插著一支隨身碟,亮起一顆紅燈。

然後車頂那支喇叭響了。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聲音很大,沙沙的,尾音拉得很長,在巷子裡彈來彈去。

對面二樓的窗戶拉開,一個阿嬤探出頭。隔壁的狗開始叫。

我手忙腳亂找開關,按了兩次才停下來。巷子一下子安靜了,只剩狗還在叫。

「是阿丁仔的查某囝喔?」(是阿丁的女兒喔?)對面的阿嬤問。

「是。」我說。「歹勢。」(不好意思。)

她看了我一下,把窗戶關上了。

我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馬上下車。

那是我爸的聲音。

從我有記憶開始,這句話——酒矸倘賣無(有空酒瓶要賣嗎)——就在了。早上在,下午在,颱風前一天也在,跟冰箱的嗡嗡聲一樣,一直在背景裡。

可是我從來沒有仔細聽過。

我又按了一次,這次先把音量轉小。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他喊「矸」的時候,聲音會往上揚一下,像在問。喊到「無」,尾巴會抖。是那種用便宜擴音機錄的聲音,錄的時候大概離麥克風太近,有一點破音。

我在病房聽了一整天的機器聲,嗶、嗶、嗶。

現在才聽見他的聲音。

我把隨身碟拔下來,放進外套口袋,進屋拿衣服。

三、後院

屋子後面還是堆滿了紙箱。

我開了後門的燈,燈泡是黃的,照在那一堆一堆壓扁的紙箱上,邊角都對齊了。

我想起小時候的事。

我們家從前不是這樣的。我很小的時候,我爸在工業區的機械廠當黑手,早上七點出門,晚上很晚回來,指甲縫永遠是黑的。我媽在家裡幫人車衣服,裁縫車噠噠噠的聲音,是我午睡時聽的。後院那時候種著一棵芭樂樹,夏天會掉一地果子,我媽撿起來切給我吃。

我六歲那年,我媽生病,住院住了一個冬天,沒有回來。

辦完喪事後的某一天,我爸請了一天假,帶我去幼稚園,在門口站了很久。老師問他,以後誰來接。他沒有回答。

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抽菸,抽到很晚。我躲在房門後面看,菸灰缸滿了,他就把菸蒂按在一個空鐵罐裡。

過了不久,他就沒去工廠了。

一台藍色的小貨車停到了家門口,車頂多了一支喇叭。後院的芭樂樹砍了,堆起紙箱、鐵罐、舊報紙。

我那時候不懂工廠跟貨車有什麼不一樣。我只知道從那之後,下午四點,校門口一定會有一台藍色的車。它都停在對面的電線桿旁邊,車斗堆得高高的。我爸坐在駕駛座上,看到我出來,就把副駕的門推開。

一次都沒有遲到。下雨天也沒有,他會把雨衣先鋪在副駕的椅子上,怕我書包濕掉。

收回收賺的錢很少。一斤紙箱只值幾塊錢,一整車拉去回收場,換回來的常常不到他在工廠一天的工資。

我記得那幾年的晚餐,常常是一盤青菜、一個荷包蛋。荷包蛋永遠在我碗裡,他自己用醬油拌飯,扒得很快。

我問過他為什麼不吃蛋。

他說他不愛吃。

很多年後,阿蘭姨跟我講過一次。工廠要輪三班,晚班做到半夜。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做了,他只說了一句:

「囡仔無人顧。」(孩子沒人照顧。)

四、第一句話

我坐副駕坐了好幾年。

那張椅墊是藍白格子的,有一天我拿奇異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小人,圓頭、火柴手。我以為會被罵。我爸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發動車子。那個小人後來洗不掉,就一直留在那裡。

下午他沒收完的路線,就帶著我一起跑。車子開得很慢,錄音一遍一遍放,我坐在旁邊寫功課,作業簿放在膝蓋上,字被車子晃得歪歪的。那句話聽到都會背了。

有一天,我跟著喇叭一起喊。

「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」

我喊得很大聲,故意學他拉長尾音,還學他在「矸」那裡往上揚。

我爸轉過頭看我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他很少笑。那次是真的笑出來,肩膀在抖。

之後好一陣子,每次錄音響起,我都會跟著喊。他不跟我一起喊,只是把車子開得更慢一點。

那是我記得的,我們兩個一起「唱」的畫面。

上國中以後,我就不坐副駕了。

我開始討厭那台車。討厭衣服上洗不掉的紙箱味,討厭同學問我爸在做什麼。填家庭資料的時候,職業那一欄,我寫「司機」。

國三那年要補習考高中。我爸從房間拿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百元鈔,還有一大把十元、五十元的硬幣。

我抱著那袋錢去補習班櫃台,一枚一枚數。後面排隊的同學都在看。櫃台小姐數到一半,皺了一下鼻子。

那天晚上,我把塑膠袋丟在餐桌上,硬幣滾了一地。

「你為什麼不能找一個正常的工作?」我說。「別人的爸爸都在上班,只有你在撿垃圾。」

他手上還拿著筷子。

他沒有說話。他蹲下去,把地上的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,裝回塑膠袋,收進口袋。

隔天早上,我的書桌上多了一個信封。裡面的錢全部換成了整齊的千元鈔。

我拿了,沒有說謝謝。

回到病房的時候,已經快九點。我爸睡著了,嘴巴微微張著。我把衣服放進櫃子,在陪病椅上坐下來,聽他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。

隔天早上語言治療師來評估。她是個年輕女生,講話很溫柔,拿圖卡給我爸看,請他說出名字。蘋果、杯子、狗。他看著圖卡,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都沒出來。治療師換了一張,是一台車。他盯著那張圖很久,手指動了一下。最後他把頭轉向窗戶。

治療師把我叫到外面。

「有些病人,說話不行,但唱歌反而可以。」她說。「旋律走的是不一樣的路。你們家裡有沒有他很熟悉的歌,或是常常講的話?可以放給他聽,讓他跟著。」

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,摸到那支隨身碟。

「有。」我說。

五、路線

我的工作群組一天跳三百則訊息。

我跟主管說要請一週假,後來改成遠距,再後來又多請一週。主管說沒關係,家裡要緊。他講這句話的時候,背景有人在開會。

病床旁邊那張陪病椅成了我的辦公室。筆電放在床頭櫃上,旁邊是尿壺和衛生紙。我爸睡覺的時候我開視訊會議,耳機調小聲,講話壓低,鏡頭只照得到我的臉和一片白牆。

我把隨身碟裡的檔案存進手機,放給他聽。

第一次放的時候,他整個人愣住,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
第二次,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兩下。

沒有聲音。

第三次,他閉上眼睛,嘴角動了動,我不知道他是累了,還是在聽。

住院第四天,阿蘭姨打電話來。

「可瑜喔,你阿爸彼台車頂的紙箱,閣放落去會臭去喔。」(可瑜啊,你爸那台車上的紙箱,再放下去會爛掉喔。)她說。「閣有,阮遮的紙箱攏堆到路邊去矣,市場管理員咧唸。你阿爸無來,是欲按怎?」(還有,我們這裡的紙箱都堆到路邊去了,市場管理員在唸。你爸沒來,是要怎麼辦?)

我說我再想辦法。

「想啥物辦法?你袂曉駛車喔?」(想什麼辦法?你不會開車喔?)

我會。高三那年暑假,我爸每天傍晚載我去國小操場,用這台貨車教我開手排。他坐在副駕,我熄火一次,他就說一次「閣來」(再來)。我考到駕照以後就上台北了,一年開不到十次。

我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,看著手機上的行事曆,把下午的會全部移到晚上。

下午我回家,把綁在車斗上的那半車紙箱先載去回收場。離合器踩得不好,起步的時候車子抖了兩下,差點熄火。秤重的阿伯看到是我,問:「阿丁仔咧?」(阿丁呢?)

「住院。」

他沒有多問,把錢點給我,多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
我把隨身碟插回車上的擴音機。

坐在駕駛座上,我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路線。

我在手機上找,找不到一張屬於我爸的地圖。他沒有用手機記事的習慣,那些路都在他腦子裡。最後我打給阿蘭姨。

「你先來市場。」她說。「我共你講。」(我跟你說。)

六、阿蘭姨

阿蘭姨的菜攤在市場最外面那一排,攤子後面堆著一落一落的紙箱,壓扁、疊好,用塑膠繩綁著。她穿著花圍裙,袖套套到手肘,看到我把車開進來,先皺眉看了看我停歪的車。

「你阿爸逐工下晡兩點來。」(你爸每天下午兩點來。)她一邊替我把紙箱丟上車,一邊說。「二十外冬,毋捌無來。」(二十多年,從來沒有沒來過。)

「颱風天咧?」

「颱風天嘛來。」(颱風天也來。)她瞪我。「你毋知喔?有一年風颱,菜攏總漂去矣,我坐佇遮哭,伊穿雨衫駛車來,共我講:『紙箱我收,你莫哭。』彼工的紙箱全全是水,一斤嘛無值錢。」(你不知道喔?有一年颱風,菜全部漂走了,我坐在這裡哭,他穿雨衣開車來,跟我說:「紙箱我收,你不要哭。」那天的紙箱全都是水,一斤也不值錢。)

我沒說話。

「伊毋捌佮人喊價。」(他從來不跟人喊價。)她又說。「人講外濟就外濟。我共伊講,阿丁仔,你按呢敢會賺錢?伊講:『有夠就好。』」(人家說多少就多少。我跟他說,阿丁啊,你這樣會賺錢嗎?他說:「夠用就好。」)

她丟上一捆紙箱,拍拍手。

「伊一工講的話,加起來無十句。」(他一天講的話,加起來不到十句。)她說。「我佮伊講話,攏是我咧講。我一个人講二十年,伊攏聽,聽了點頭。」(我跟他講話,都是我在講。我一個人講了二十年,他都在聽,聽了點頭。)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以前規庄頭的人攏欲共伊做媒,伊攏講免。伊講:『有一个查某囝就有夠矣。』」(以前整個村子的人都要幫他作媒,他都說不用。他說:「有一個女兒就夠了。」)

「你去台北讀大學彼幾年,」她的聲音低下來,「伊暗時閣去夜市收,收到半暝。一斤紙才幾箍銀,伊一工食一頓,便當攏買上俗的。」(你去台北讀大學那幾年,他晚上還去夜市收,收到半夜。一斤紙才幾塊錢,他一天吃一餐,便當都買最便宜的。)

「有一擺伊對車斗頂跋落來,腰閃著,倒佇床頂三工。」(有一次他從車斗上摔下來,閃到腰,躺在床上三天。)她說。「我叫伊敲電話予你,伊講:『伊咧考試,莫吵伊。』」(我叫他打電話給你,他說:「她在考試,不要吵她。」)

我想起來了。那年期末考,他打來過一次,只問我錢夠不夠用。我說我在忙,就掛了。

她從菜攤底下拿出一個塑膠袋,塞給我。

「這是頂禮拜人提來的冊,伊攏會揀一下,好的提轉去。講你細漢上愛看冊。」(這是上禮拜人家拿來的書,他都會挑一下,好的帶回去。說你小時候最愛看書。)

袋子裡是幾本童書,封面有點舊,但書角都被壓平了。翻開來,內頁的鉛筆字被橡皮擦擦過,擦得很仔細。

我小時候房間有一個書櫃,一整排都是舊書。故事書、百科全書、注音版的世界名著,有的封面有別人的名字,有的蓋過學校圖書館的章。我一直以為那是我媽留下來的,或是哪個親戚送的。

我從來沒問過。

「伊到今嘛猶咧揀。」(他到現在還在挑。)阿蘭姨說。「我共伊講,你查某囝攏三十外歲矣,佇台北做大公司,看啥物冊。伊講:『放咧。』」(我跟他說,你女兒都三十多歲了,在台北大公司上班,還看什麼書。他說:「放著。」)

她看著我。

「你轉去看,你厝內敢有一間房間,冊疊甲滿滿?」(你回去看,你家裡是不是有一間房間,書疊得滿滿的?)

有。

這幾天回家拿東西,我都會經過那個房間。我一直以為那些書是他收來、還沒賣掉的。

我把塑膠袋放在副駕的椅墊上,壓在那個小人上面。

「好矣。」(好了。)阿蘭姨揮手,「緊去,後面閣有五間店咧等你。駛較慢咧,莫共你阿爸的車撞歹去,伊會無聲共你瞪。」(快去,後面還有五間店在等你。開慢一點,不要把你爸的車撞壞,他會不出聲瞪你。)

她講完自己先笑了。

那天晚上收完最後一間,我回到家,第一次走進我爸的房間。

衣櫃旁邊的地上,排著一排空鐵罐,就是那年他按菸蒂的那種罐子。每一罐都裝著硬幣,用橡皮筋捆成一捲一捲。

抽屜裡有一疊作業簿,是我小學用剩的,封面還寫著我的名字。

翻開,裡面是他的字,歪歪斜斜。

一天一行。紙、鐵、鋁罐、寶特瓶,後面記著錢。多的一天幾百塊,少的一天只有幾十塊。颱風天那行是空的。

有些行旁邊,另外多寫了幾個字。

「可瑜註冊。」

「可瑜補習。」

「可瑜台北厝稅。」(可瑜台北房租。)

國三那年補習那一行底下,有一行小字,寫了又劃掉,劃掉又重寫:

「錢愛換新的。」(錢要換新的。)

那之後好幾個月,每一行的最後都記著同一筆:「飯,二十。」

我坐在他床邊的地上,抱著那本簿子,哭到喘不過氣。

他在巷子裡一天喊幾百次,喊出來的就是這一行一行的數字。是我的書包、我的學費、我在台北住的那間套房。

那天晚上我丟在他面前、滾了一地的,是他喊了一整個月的聲音。

七、繞路

跑路線的頭兩天,我都沒有放錄音。

我照著阿蘭姨寫在紙上的地址,一間一間去收。早餐店、五金行、飲料店、兩間便利商店的後門。飲料店的回收袋裡全是手搖杯,我一個一個沖乾淨,壓扁。手套破了一個洞,手上沾到珍奶的糖水,黏黏的。晚上在病房洗手,洗了三遍,指甲縫還是灰的。

有人看到我,會問一句「阿丁仔咧?」(阿丁呢?)然後說一些我不知道的事。

五金行的老闆說,我爸每年過年會帶一盒鳳梨酥來,謝謝他把廢鐵留給他。飲料店的妹妹說,有一次她騎車摔倒,是我爸把她扶起來,載她去診所,車上還堆著紙箱。那天我爸一句話都沒講,在診所門口等到她出來,才開走。

我一路開,一路聽。

第三天下午,在一條沒去過的巷子口,一個推著菜籃車的老伯伯攔下我。

「今仔日哪無喊?」(今天怎麼沒喊?)他說。「我聽無聲,毋知你來矣。」(我沒聽到聲音,不知道你來了。)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我這箱,等真久矣。」(我這箱,等很久了。)

他把一箱壓扁的紙箱遞上來,喘著氣。菜籃車的輪子少了一個,他是一路拖過來的。

回到車上,我把手伸向擴音機。

按下去。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聲音從車頂衝出去,撞上兩邊的鐵窗,傳到巷子的另一頭。

一扇門打開了。又一扇。

有人拿著紙袋走出來,有人在二樓喊「等一下」。一個阿嬤抱著一疊報紙,慢慢從家裡走出來,看到駕駛座上是我,愣了一下,然後說:「喔,換查某囝來喊矣。」(喔,換女兒來喊了。)

我把車開得很慢。

錄音一遍一遍放,從這條街喊到那條街。

小時候坐在副駕上,我爸也是開得這麼慢。

收到第七條巷子,我把阿蘭姨寫的那張紙攤在方向盤上。路線從市場出發,往南繞一大圈,再從東邊回家。中間明明有一條直路,是國中前面那條,卻被整個繞開了。

我以為是單行道。

我在一間雜貨店前面停車,老闆是個瘦瘦的老人,正在把紙箱拖出來。

我問他,為什麼我爸不走學校那條。

老人抬頭看我,看了很久。

「伊攏毋行學校彼條。」(他都不走學校那條。)他說。「講查某囝會歹勢。」(說女兒會不好意思。)

我站在那裡,手上還抱著一捆紙箱。

國二那年,班上有個男生在走廊上大聲喊,撿破爛的女兒,撿破爛的女兒。全班都笑了。那天放學,我爸的車照例停在對面的電線桿旁邊,車頂的喇叭剛好在放錄音。

我走過他的車,沒有上去。

我自己走路回家,走了四十分鐘。

晚上吃飯的時候,我跟他說:「你以後不要再開去學校那條路。」

他沒有說話。

他夾了一塊魚到我碗裡。

隔天開始,校門口那台藍色的車就不見了。我以為他懂了。後來我考上台中的高中,再考上台北的大學,留在台北工作。

那條路他繞了十幾年。

我早就不在那間國中,早就不在員林了。

他還在繞。

我把紙箱放上車斗,跟老人說謝謝,坐回駕駛座。

錄音還在放。

我沒有把它關掉,也沒有發動車子。我就坐在那裡,聽著車頂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喊。

一直到天都暗了。

那天晚上回到病房,我爸醒著。我坐在床邊,張了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我把手機的音量轉小,放錄音給他聽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敲,一下,兩下,跟著拍子。

我握住那隻手,跟著他敲。

我想再坐一次副駕,聽他開那麼慢的車,在旁邊跟著喊。

八、那條路

出院前一晚,我拿水管把車斗沖了一遍。

隔天早上,社工跟我講了一遍長照的申請流程,我記在手機裡。物理治療師教我怎麼扶他上下車,先坐、再轉身、再把腳抬進去。

我沒有叫計程車。

我把貨車開到醫院門口,車斗乾乾淨淨。

我爸坐在輪椅上,看到那台車,眼睛停了很久。

我扶他上副駕。他坐下去的時候,手在椅墊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個褪色的小人,停住了。

我發動車子。

出了醫院,我沒有往家裡的方向開。我開上那條直路。

國中的圍牆一出現,我爸就轉過頭看我。

他的手抓住了車門的把手,指節都白了。他看了一眼校門口,又看回我。

我把車速放慢,慢到跟那時候他載我一樣慢。

然後我按下了擴音機。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聲音從車頂衝出去。

正好是放學時間。校門口都是學生,穿著跟我當年一樣的運動服,背著書包,有人轉頭看,有人在笑,有人拿出手機。

我沒有關掉。

我爸一直看著我。

「阿爸,」我說,台語卡卡的,「以後行這條。」(以後走這條。)

他沒有回答。

他抓著門把的手,慢慢鬆開了。

錄音還在放。一遍,又一遍,沙啞的尾音從學校的這一頭喊到那一頭。

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動。

一開,一合。

沒有聲音。

但是每一下都對得上。「酒」的時候張開,「矸」的時候往上抬一點,「無」的時候嘴角在抖。

我也開口了。

「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」

我喊得很大聲,大到前面停紅燈的機車騎士都回頭看。我學他拉長尾音,在「矸」那裡往上揚,喊到後來,聲音整個破掉了。

我爸的嘴唇還在動。

我們就這樣,一個有聲音,一個沒有聲音,一起把那條路從頭喊到尾。

喇叭裡的那個聲音,是他喊了二十幾年、養大我的聲音。

開過學校,到了路口,我停下來等紅燈。

我爸把手伸過來,放在我握排檔的手上。

很粗的手,指甲縫還是黑的。

他拍了兩下。

九、尾奏

「食……飽……未。」(吃……飽……了沒。)

那是他倒下以後說的第一句話。我週五晚上剛進門,他坐在客廳的藤椅上,看到我,嘴張了很久,才擠出來。

那時他已經做了三個月的復健。治療師每週來兩次。我不在的日子,阿蘭姨收攤後會繞過來,把錄音放給他聽,一邊放一邊跟他講市場的事,講誰家的媳婦生了,講菜價又漲了。她說他都在聽,聽了點頭,跟以前一樣。

我說還沒。

他點點頭,指了指廚房。桌上有一碗用保鮮膜包著的魷魚羹,阿蘭姨中午送來的。

我把魷魚羹拿去熱,站在瓦斯爐前面,等湯滾。

貨車給了隔壁的阿伯開。阿伯退休在家沒事,說剛好可以出去走走。阿蘭姨的紙箱、五金行的廢鐵、拖著菜籃車的老伯伯那箱紙,都照舊有人收。

錄音沒有換。

阿伯說他喊不出那個味道,就用原來的。現在巷子裡每天下午兩點,還是我爸的聲音。

我沒有辭職。主管同意我每週五下午遠距,我搭高鐵回員林,週日晚上再回台北。

那個房間的童書,我一本一本擦過,排回書櫃。我爸坐在門口看我排,一直點頭。

週日傍晚,阿伯會把貨車借我。

我扶我爸上副駕。他坐下去,手照例在椅墊上摸一下,摸那個小人。

我們繞市場一圈,再開上國中前面那條路。

我按下擴音機。

酒——矸——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

這一次他發出聲音了。

很沙,很慢,慢了半拍。

「酒——矸——」

他停在那裡,喘一口氣,下面的字卡住了。

我接著喊。

「倘——賣——無——」

他轉過頭看我。

然後他笑了,肩膀在抖。

之後每個週日都是這樣。他喊上半句,我喊下半句,一圈繞完,回家吃飯。

(全文完)

— 全文完 —

讀完了。現在再聽一次這首歌,故事會一句一句跟著歌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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