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十三根
十月中,清晨六點,天剛亮,承澤還沒回家。
以寧站在客廳的窗前。這是一棟老電梯華廈的七樓,窗外裝著白色的鐵窗,把整片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長條。對面大樓的玻璃反著灰藍色的光,再遠一點是看不清楚的山。樓下的巷子還很空,偶爾一台機車騎過去,引擎聲傳上來,又很快散掉。
她抬起右手,用食指的指節輕輕敲上第一根欄杆。
一根。兩根。三根。
敲得很輕,金屬幾乎沒有聲音,只有指節上一點涼。欄杆上積了一層薄灰,每敲一下,指節就沾上一點灰白。
十三根。
從左數到右,每天都是十三根。她知道不會變,還是每天數。
鐵窗右下角有一扇小門,比肩膀窄一點,掛著一個小鎖頭。鑰匙掛在窗框旁的掛鉤上,銀色的,綁著一條紅繩。搬進來那年,管委會請廠商來做消防檢查,工人挨家挨戶確認逃生口打得開。檢查完,承澤把鑰匙拿給她看。
「這把要留著,」他說,「有事可以從這裡出去。」
之後鑰匙就一直掛在那裡,兩年沒有人碰過。紅繩原本很鮮,被太陽曬了兩個夏天,褪成舊舊的磚色。
以寧轉身,把指節上的灰在睡褲上抹掉,把沙發上的抱枕拍鬆,擺回原位。抱枕有四個,兩個灰色、兩個米白,她照顏色交錯排好,邊角對齊。餐桌上那盤昨晚的燉牛肉蓋著保鮮膜,表面結了一層白油。她拿進廚房倒掉,把盤子洗乾淨、擦乾,放回櫃子。
屋子很大,很亮,什麼都有。冰箱是滿的,浴室有兩個洗手台,衣帽間裡掛了一整排她的衣服,很多是承澤買的,吊牌還沒剪。地板是淺色的木頭,清潔阿姨每個禮拜來擦一次,擦完亮得照得出人影。
她泡了一杯熱水,坐在餐桌前。整間屋子只有冰箱在低低地嗡著。
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。
是一則限時動態的通知。
二、城堡
她沒有點開。
她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朝下,慢慢喝完那杯熱水。之後一整天,手機就那樣蓋在桌上。
兩年前,她還在一間廣告公司當設計師,每天加班到捷運末班車。那年她生了一場病,發燒一個禮拜還在改稿,客戶要的那個綠色改了十一次,每次都說「再亮一點,但不要太亮」。有一天承澤來接她下班,看她站在公司樓下,臉白得像紙,手上還抱著一疊印出來的色票。
他把她的包包接過去,說:「不要做了。我養妳。」
她笑著說不用,他沒有笑。
那時候承澤的第二間餐酒館剛上軌道,他每天都很忙,卻每天繞過大半個台北來接她。回家路上,她靠在副駕駛座睡著,醒來時車子已經停在她租的頂樓加蓋樓下,引擎還開著,他沒有叫醒她。
一個月後,她遞了辭呈。
搬進這間公寓那天下著小雨。她只帶了四個紙箱。承澤幫她搬上樓,把箱子放在客廳中間,環顧一圈,說:「這裡是妳的家。」
那天晚上承澤睡著以後,以寧一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,把紙箱一個一個打開。
她國中的時候,爸爸做生意失敗,欠了很多錢。從國一到高三,她跟媽媽搬了七次家。有時候是白天,有時候是半夜,媽媽把她搖醒,說:「快,收東西。」她就坐起來,把衣服、課本、鉛筆盒一件一件塞進袋子,邊塞邊數,不能漏掉。漏掉了,就再也拿不回來。
她漏掉過一次。國二那年,一本畫了半本的素描簿留在舊家書桌的抽屜裡,等她想起來,房東已經換了鎖。她在新家的床上哭了一整晚,媽媽沒有罵她,只是坐在床邊說:「下次記得。」
所以那些年,她的東西從來不全部拆開,總會留一兩個紙箱摺好,塞在床底下。
那天晚上,她把四個紙箱全拆了。衣服掛進衣櫃,書排上書架,連牙刷都放進杯子裡。拆完最後一箱,她坐在地板上看著空掉的紙箱,胸口有一個地方鬆開了。
最後她把空紙箱摺好,塞進床底。
隔天早上,承澤看到了,順手拿去資源回收。
「留這個幹嘛,」他說,「妳又不會搬走。」
以寧站在門口,看他把紙箱丟進回收桶,什麼都沒說。那天下午,她第一次站在鐵窗前,數了欄杆。
回到現在。下午五點,手機還蓋在餐桌上。以寧穿上圍裙開始做晚餐,洗米、切菜,把魚抹上鹽。承澤喜歡吃她煎的魚,外皮要脆,所以魚下鍋前要用廚房紙巾把水吸乾,鍋要燒到冒一點煙。油噴到她的手背,她沒有縮手。
六點半,她把飯菜擺上桌,蓋上保鮮膜。
然後她坐下來,等。
三、別人的眼睛
七點十分,承澤傳來 LINE:
「今天晚點,不用等我吃飯。」
以寧回了一個「好」,加一張小貓點頭的貼圖。
她把手機拿在手上,停了一下,點開早上那則限動。
那是甜點師安安的帳號。半年前,承澤常帶甜點回家,說是店裡新合作的甜點師做的,檸檬塔、焦糖千層,很好吃。以寧拍了照片標記安安,安安回了一顆愛心,她就順手追蹤了。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分一塊千層,承澤用叉子把最上面那層焦糖敲碎,說:「妳吃這塊,最脆。」
限動是一段十五秒的影片。
店裡的廚房,燈光暖黃。安安背對鏡頭在篩糖粉,綁著低低的馬尾。鏡頭一轉,承澤靠在不鏽鋼工作台邊,手上拿著一支湯匙,正在笑。
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,頭往後仰,肩膀在抖。
以寧看著那個笑。
她不記得承澤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。在她面前,他會微笑,會說「辛苦了」「好吃」,會摸摸她的頭。這樣笑,沒有。
影片播完,自動跳回第一秒,承澤又開始笑。
她又看了一次。這次她沒看承澤,看的是安安拿篩子的手,手腕上沾了一圈白。
她把手機蓋在餐桌上。
魚已經冷了,外皮軟掉。她把魚放進保鮮盒收進冰箱,洗好碗筷,桌子擦了兩遍。擦第二遍時桌面其實已經很乾淨,她還是從這頭擦到那頭,再從那頭擦回來。
十一點多,承澤回來了。他洗完澡躺上床,背對著她滑手機,螢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一閃一閃。
以寧側過身,手伸過去,想從後面抱住他。
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背,承澤動了一下。
「今天好累,」他說,聲音很溫和,「先睡吧。」
她把手收回來,放在自己胸口。
過了一會兒,承澤的手機暗了,呼吸變得又長又慢。以寧摸黑拿起自己的手機,把亮度調到最低,打開備忘錄,打了一行字:
「你今天笑得很開心。」
她看了很久,刪掉。又打一行,又刪掉。備忘錄裡什麼都沒留下,天花板一直是暗的。
四、說謊的樣子
一個禮拜後的凌晨兩點,大門的電子鎖嗶了一聲。
以寧還沒睡。她坐在客廳,沒開大燈,只開了沙發旁的立燈,腿上蓋著一條薄毯。毯子底下,她一直握著手機,握到發燙。
承澤看見她,愣了一下。
「怎麼還沒睡?」
「睡不著。」
他把車鑰匙放進玄關的盤子,脫下外套。「今天盤點,弄得比較晚。新來的會計算錯,全部重對一次。」
他說得很順,語氣跟平常一樣溫和,帶一點抱怨、一點疲倦,剛剛好。
以寧看著他。
他的襯衫領口,靠近第二顆鈕扣的地方,沾了一點白色的粉。很細,在立燈下閃著。
是糖粉。
她看著那一點白,看著他說話時嘴角的弧度,看著他講到「全部重對一次」時,順手揉了揉後頸。他說「盤點」的時候,眼睛看的是她身後的電視,不是她。
她起身,接過他隨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抖了一下,掛回衣架,把肩線拉正。
「辛苦了。」她說。
承澤笑了一下,走過來摸摸她的頭。他身上有一點奶油的甜味,很淡,混在外面的夜風裡。「快去睡,我洗個澡。」
浴室的水聲響起來。
以寧把立燈關掉,客廳暗了。她走到窗前。凌晨兩點的城市還沒睡,遠處的招牌、路燈、對面大樓零星幾扇亮著的窗,全擠在鐵窗的格子裡。月光和路燈從欄杆縫透進來,在地板上排成一條一條的影子,一直排到她腳邊。
她抬起手,指節敲過欄杆。
一根,兩根,三根。
數到第十三根,她停了很久,沒有放下手。
五、水龍頭
隔天早上承澤出門以後,以寧走進浴室,把門鎖上。
家裡沒有人。她還是鎖了。
她站在洗手台前,把水龍頭轉到最大。水嘩一聲衝下來,打在白色陶瓷上,濺到她的手腕。
然後她才哭出來。
一開始只是掉眼淚,後來肩膀抖起來。她用手撐著洗手台邊緣,彎下腰,張著嘴,沒有發出聲音。
水聲蓋過了一切。
她想起小時候,媽媽在半夜收東西前,也是這樣。浴室燈亮著,水一直流,以寧抱著裝課本的袋子在門外問:「媽,妳好了嗎?」水聲停了,媽媽走出來,眼睛紅紅的,說:「好了,走吧。」
那時候她以為媽媽是在洗臉。
以寧哭了很久,久到手腕被水沖得發冷,指尖都皺了。
然後她把水關掉。
浴室忽然很安靜,只剩水管裡細細的回音。她抽了兩張衛生紙擤鼻涕,用冷水洗臉,再拿毛巾把洗手台擦乾,把鏡子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擦掉。
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,其他都很正常。鏡子前排著承澤買的乳液、承澤挑的香水、承澤說好聞的洗髮精。
她把擦過臉的那條毛巾對摺、再對摺,掛回自己的那一格,邊角對齊。
那是她從頂樓加蓋帶來的舊毛巾,邊已經起毛了。
她打開門鎖,走出浴室。
六、天有多高
十月底,以寧決定大掃除。
她從書房開始,把書架上的書全搬下來擦灰。最下層角落有一個黑色的塑膠資料夾,邊角已經磨白了。
她打開來。
是她的作品集。第一頁是大學畢業展的海報,一隻用幾何色塊拼成的鳥,翅膀張得很開。後面幾頁是她在廣告公司做過的提案、品牌識別,還有一套替老茶行重新設計的包裝。
資料夾最後面夾著一張獎狀,是她大三參加學生設計比賽拿到的佳作。紙已經有點黃了,正中間印著她的名字:林以寧。
她坐在地板上,一頁一頁翻。
她記得每一張圖熬了幾個晚上,記得茶行老闆看到包裝時說「這樣我女兒也會想喝」,記得畢展那天,她站在那隻鳥前面,看別人停下來看。
那時候她住在學校附近的雅房,四坪大,窗戶對著別人家的冷氣機。她每天畫到天亮,房租是自己打工付的。
她已經兩年沒打開過繪圖軟體了。
以寧拿起手機,滑到通訊錄裡一個很久沒聯絡的名字:小芹。以前在廣告公司坐她隔壁,加班到半夜,兩個人就去公司樓下的清粥小菜,一人一碗地瓜粥,罵客戶罵到老闆娘都在笑。
她按下撥號。鈴聲響第二聲,她差點掛掉。
「以寧?天啊,真的是妳!」
小芹的聲音一點都沒變,又快又亮。兩個人聊了一下近況,小芹說她現在在一間小工作室做品牌和包裝,老闆人不錯,就是案子多。
「欸,我們剛好在找人,」小芹說,「不過是初階的,薪水不高,要先試用三個月。妳要不要考慮?」
以寧握著手機,看著地板上攤開的作品集。那隻幾何色塊拼成的鳥,正好攤在她腳邊。
「我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我很久沒做了,軟體可能都忘了。」
「忘了再學就好啊。」
以寧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要。
她也沒有掛電話。
小芹沒有催她,兩個人在電話兩頭安靜了好幾秒。以寧聽得到小芹那邊有人在講話、印表機在跑紙。最後小芹說:「我把職缺連結傳給妳,妳慢慢想。」
那天晚上,以寧把作品集收回書架,放在最上層,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。
七、迷戀
十一月初,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五年。
以寧訂了承澤喜歡的那間日本料理,七點。她六點半就到了,坐在吧台邊看師傅切魚。師傅的刀很慢,一片一片,每片厚薄都一樣。
七點四十分,承澤到了。他捧著一大束紅玫瑰,親了她的臉頰,說:「店裡有點事,不好意思。」
他把花遞給她:「妳最喜歡的。」
以寧接過花。
她喜歡的是白色桔梗。五年前第一次約會,她在花店門口多看了幾眼,承澤記住了,第二次見面就送她一小束。之後每年紀念日,都是桔梗。
這是第一次,他送錯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她把玫瑰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。花太大,包裝紙一直滑下來,她扶了兩次,第三次就不扶了。
那頓飯承澤講了很多店裡的事:新菜單、裝潢、要不要開第三間。以寧聽著,點頭,偶爾笑。他的手機在桌上震了好幾次,每次他都翻過來看一眼,又翻回去。
回家以後,以寧把玫瑰插進花瓶。承澤去洗澡,出來時,她坐在沙發上,花瓶擺在面前的茶几。
「承澤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?」
話說出口,她自己也嚇了一跳。聲音很平,跟問他要不要喝水一樣。
承澤站在客廳中間,頭髮還在滴水,水滴在淺色木頭地板上,一點一點。他看著她,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沒有生氣,沒有否認,也沒有道歉。
他嘆了一口氣,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以寧,」他說,語氣很溫柔,「妳又不缺什麼。」
他拍拍她的手,站起來,走進臥室。
以寧坐在原地看著那束玫瑰。一片花瓣掉在茶几上,紅得很重。
時鐘走過十二點,她才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城市還亮著,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連成一條細細的光,一直在動,往不知道哪裡去。整座城市只有這扇窗後面的人站著不動。
她抬起手,敲上第一根欄杆。
一根。
手指停在那裡,沒有往下數。
承澤說她什麼都不缺。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他,是那四個被丟進回收桶的紙箱。
八、行李
三天後的下午,承澤去了店裡,以寧從衣帽間最裡面拖出兩個行李箱。
那是她搬來時買的,兩年沒用過,拉鍊有點卡,箱子上還貼著店家的價格標籤。
她打開衣櫃開始收。
像十五歲那年一樣,拿一件,數一件。三件上衣、兩條褲子、一件外套。內衣、襪子、睡衣。筆電、充電器、作品集。她只收自己買的東西,承澤買的那些洋裝,一件都沒碰。
她的東西比想像中少。兩年,只多了一件毛衣和一雙球鞋。
收到一半,她停下來,坐在行李箱旁邊。
如果走了,要住哪裡?
如果工作做不來呢?
如果有一天,又要在半夜收東西,又沒有人可以打電話呢?
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,掛回衣櫃。
掛到最後一件,她站在衣櫃前看著那排衣服,又一件一件拿下來,放回箱子裡。
收好,再拆開。
拆開,又收好。
第三次拉上拉鍊時,窗外天已經暗了。房間沒開燈,她的手心都是汗,拉鍊頭在掌心壓出一道紅印。以寧走到客廳,站在鐵窗前。
她沒有數欄杆。
她伸手,從窗框旁的掛鉤拿下那把綁著紅繩的鑰匙。
鑰匙比她想像的輕。
她蹲下來,把鑰匙插進小門的鎖頭,轉了一下。鎖頭有點鏽,第一下沒轉動,她用了點力。
喀。
鎖開了。
她推開那扇小門,門軸很澀,嘰的一聲。一陣風從外面灌進來,帶著晚上的涼,把她的頭髮往後吹,把客廳的窗簾整片揚起來。
她蹲在那裡,手握著門的邊緣,很久沒有動。
插在鎖頭上的鑰匙還在晃,褪色的紅繩被風吹得一直飄。
九、沒有欄杆的窗
那個禮拜五晚上,下起了大雨。
承澤傳 LINE 說店裡有包場,會很晚。以寧回了「好」,沒有貼圖。
她把兩個行李箱推到玄關。
她把電梯磁扣和備用鑰匙放在餐桌正中間,旁邊壓了一張字條。寫了一張,揉掉,又寫一張,最後只留三行:
我走了。
剩下的東西,過幾天我會請朋友陪我回來拿。
謝謝你這兩年。
她把逃生門的鑰匙掛回掛鉤,紅繩垂下來,輕輕晃著。
然後她穿上外套,關掉客廳的燈,拉著行李箱走出大門。
門在身後關上,電子鎖嗶了一聲。
電梯從七樓往下,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變小,沒有按停。
管理員看她拖著行李下樓,問:「林小姐,要出遠門喔?」
「嗯。」她說。
計程車停在大樓門口,雨刷刷得很快。司機幫她把行李放進後車廂,她坐進後座,報了小芹家的地址。
車子開出巷口,她從後車窗回頭看了一眼。七樓那扇窗沒有亮燈,混在整棟大樓那麼多扇窗裡,分不出是哪一扇。
晚上十二點多,她躺在小芹家的沙發上,手機亮了。
承澤:「妳去哪?」
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,打字,刪掉,再打。
「我去找一個不用你給的地方。」
她按下傳送,把手機放在胸口,聽著窗外的雨,一直到睡著。
隔天,承澤又傳了一則:「冷靜一點再說。」
第三天,他沒有再傳。
以寧等了一整天,手機一直很安靜。
她沒有哭。
她在小芹家的沙發睡了兩個禮拜,白天去工作室上班,晚上上網找房子。十二月初,她自己看定了新店一間小套房。搬家前一個週六,小芹陪她回那間公寓,把剩下的東西裝成三個紙箱。承澤不在。磁扣和字條還在餐桌上,位置沒有動過。
隔年二月,天氣很冷,以寧剛在工作室通過試用。
套房在五樓,沒有電梯。房間很小,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一個衣櫃就滿了。她每天搭捷運新店線上下班。
軟體果然生疏了。剛開始那幾個月,她每天留到很晚,快捷鍵一個一個重新記,忘了就寫在便利貼上,貼在螢幕邊,貼到螢幕框黃了一圈。小芹每次經過都笑她,然後放一杯熱豆漿在她桌上。
搬進來那天,她把所有箱子都拆了。空紙箱她沒有丟,也沒有塞進床底,摺好靠在門邊,跟鞋櫃擺在一起。
書桌上方的牆上,貼著那張大三的獎狀。紙還是黃黃的,她用紙膠帶貼住四個角,貼得有點歪,也沒有重貼。
這天晚上,她改完一個茶葉禮盒的提案,存檔,上傳到雲端。電腦右下角顯示十一點四十分。
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走到窗前。
這扇窗沒有鐵窗。外面是一條小巷子,對面是別人家的陽台,再過去是一片矮矮的屋頂,然後是很大很大的天空,沒有被切成一格一格。
以寧抬起右手,指節彎起來,像要敲什麼。
前面沒有欄杆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什麼都碰不到。
那兩年,鑰匙一直掛在她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。關住她的不是承澤,是她自己。
她把手放下來,握住窗框的把手,把窗戶推開。
冬天的風吹進來,很冷,帶著巷子裡有人晚歸煮宵夜的味道。
她站在那裡,讓風吹了很久。
(全文完)
讀完了。現在再聽一次這首歌,故事會一句一句跟著歌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