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故事書
以 迪克牛仔〈三萬英呎〉的意境寫成

引力

文/Henry ・ 約 5300 字 ・ 閱讀約 13 分鐘
迪克牛仔〈三萬英呎〉詞曲:謝銘祐|編曲:江建民|專輯《忘記我還是忘記他》

一、爬升

飛機在跑道盡頭停了三秒。

我知道那三秒是什麼。機長在等塔台最後一句話,引擎在積蓄力氣,整架飛機像一個深吸一口氣、準備跳水的人。以前每到這三秒,安安都會把手伸過來,壓在我的手背上,用她吹長笛時那種很穩的聲音說:「吸氣,四拍。」

這次扶手上什麼都沒有。

引擎的聲音忽然變了,從低沉的嗡嗡聲拉高成一種撕裂的尖嘯。速度從背後撞上來,把我整個人壓進椅背裡,壓得胸口發緊。窗外的跑道燈一盞一盞往後飛,越來越快,快到連成一條金色的線。然後輪子離開了地面,那一下很輕,輕得像有什麼東西被剪斷了。

我緊緊抓著扶手,指節發白。

飛機向左傾斜,開始轉彎。窗外的桃園在下面鋪開,深夜十一點四十分,城市還醒著,高速公路像一條發光的血管,一路往北流向台北。我在那片燈海裡找了很久,想找到林口那一帶,想找到那棟有一個小陽台的公寓,想知道那扇窗還亮不亮著。

可是飛機一直在爬升。燈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像一張被雨淋濕的照片。一片雲飄過來,把整座城市擦掉了。

我們在一起七年。她的城市,就這樣慢慢地飛出了我的視線。

二、呼吸

安全帶的燈還亮著。我閉上眼睛,開始數呼吸。

吸氣,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停住。吐氣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這是安安教我的。

我怕坐飛機,怕得很難堪。一個三十四歲、在晶圓廠管一整條產線的工程師,每次起飛都會手心出汗、喉嚨發乾,好像有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。第一次跟她一起出國,去沖繩,飛機還在滑行我就開始發抖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有笑我,只是把我的手拉過去,放在她的肚子上。

「感覺到了嗎?」她說,「這裡要先鼓起來,再慢慢扁下去。吹長笛的人都是這樣呼吸的。」

「我又不吹長笛。」

「你現在吹。」她說,「假裝你在吹一個很長很長的音,吹到飛機飛平為止。」

那一次,我就這樣吹了一個很長很長的、看不見的音,一直吹到安全帶的燈熄滅。她的肚子在我掌心底下一起一伏,很暖,很穩,像潮水。

後來每一趟飛行都是這樣。她吸,我跟著吸;她吐,我跟著吐。她說,呼吸是最誠實的東西,你騙得了別人,騙不了自己的呼吸。一個人只要還在呼吸,就證明他還活著,還有機會。

現在我一個人坐在這裡,努力地吸氣、吐氣。每一口空氣都很乾,帶著機艙裡那種消毒過的、沒有味道的味道。我的呼吸很亂,吸不深,吐不完,像一個走了音的長笛。

可是它還在。它提醒我,我還活著。

機身在微微震動。引擎持續用盡全力往上推,對抗那股要把一切拉回地面的力量。我忽然覺得,這架幾百噸重的鐵鳥跟我在做同一件事。

它正在抵抗地球。

我正在抵抗妳。

不,我抵抗的不是妳,是我對妳的思念。它比地球的引力還重,一直把我往回拉,拉回那個小陽台,拉回那扇不知道還亮不亮的窗。我得一直用力,一刻都不能鬆,才不會被它拉回去。

三、三萬英呎

「各位旅客,我們目前已經抵達巡航高度,三萬五千英呎……」

廣播響起的時候,我正望著窗外。雲在下面,很厚,很白,在月光底下像一片結了冰的海。上面是很黑很黑的天,星星多得不像真的。

三萬英呎。離地面大概九公里。我在心裡算了一下,九公里,從我們家走到她常去的那家樂器行,大概就是這麼遠。

這麼遠,又這麼近。

學過物理的人都知道,地球的引力不會因為你飛高了就消失。九公里的高空,引力還有地面上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七。飛機之所以掉不下去,不是因為擺脫了引力,而是因為它一直在用力,一刻都不能停。

思念大概也是這樣的東西。

你以為你離開了,你以為只要飛得夠高、夠遠,那股力量就會變弱。可是它一直都在,黏在你的身體上,黏在每一寸皮膚上,拉著你,往下拉,往那個你想逃開的地方拉。

它拉著我的眼淚。

我沒有發出聲音。我只是看著窗外那片結冰的雲海,感覺到臉頰上有什麼溫熱的東西,一直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在手背上。一滴,又一滴。原來眼淚也逃不開引力。

隔壁座位是空的。我買這張票的時候,特意選了一個旁邊沒有人的位置。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。

空服員推著餐車經過,我把頭轉向窗戶,拉下遮光板,把航空公司的毯子拉高,蓋住半張臉。

逃開了妳。我把自己藏在三萬英呎的雲底下,藏在一張薄薄的毯子裡,好像這樣,那股想念妳的引力就找不到我了。

四、亂流

凌晨一點多,燈都關了。

機艙裡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聲音,和偶爾有人翻身時座椅發出的吱嘎聲。我睡不著,也不想看電影,就這樣睜著眼睛,盯著前面座椅背後那塊黑掉的螢幕。

然後飛機掉了一下。

不是很大的一下,大概只有一兩秒,可是整個人像被丟出去又接回來,胃猛地往上一提。頭頂的安全帶燈「叮」一聲亮了,機長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,說前方有不穩定的氣流,請大家回座位繫好安全帶。

緊接著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整架飛機開始抖,像一輛開在碎石路上的公車。行李櫃喀喀作響,不知道哪一排有個小孩哭了起來。

我又開始發抖。

我閉上眼睛,把整個人緊緊地往後靠,背貼著椅背,手抓著扶手。吸氣,四拍。吐氣,六拍。我在腦子裡聽見她的聲音,很穩,很近,好像她就坐在旁邊那個空位上。

「以恆,沒事的。」

我不知道是哪一次飛行了。也許是去北海道那次,也許是去她阿姨家的溫哥華那次。那次的亂流比這次還大,我嚇得臉色發白,她就側過身來,把我整個人抱住,讓我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。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、像是木頭的味道,那是她長笛盒子裡的味道。她一邊抱著我,一邊用手指在我背上輕輕打拍子,一拍,一拍,一拍,像在指揮一首很慢的曲子。

那時候我想,只要她在,飛機掉下去也沒關係。

機身又劇烈地晃了一下。我的手臂收緊,好像懷裡真的有一個人。那一瞬間,我幾乎聞到了那種木頭的味道,幾乎感覺到她的頭髮擦過我的下巴。

以為。

以為我還抱著她。

亂流過去了。安全帶的燈熄滅,機艙又安靜下來。我睜開眼睛,懷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條皺巴巴的毯子,被我抓得緊緊的,像抓著一根浮木。

五、機器

我還是打開了前面的螢幕。

航空公司的片單很長,我隨便往下滑,滑到一部老電影的時候,手指停住了。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看的電影。在西門町一家快倒掉的二輪戲院,冷氣壞了,整間戲院只有我們兩個人。她看到一半就睡著了,頭歪在我的肩膀上。我一動都不敢動,整整一個半小時,肩膀痠到沒有知覺。

散場的時候她醒來,很不好意思地說:「我是不是錯過了很重要的部分?」

我說:「沒有。最重要的部分我都看到了。」

她愣了一下,臉紅了。

我沒有按下播放。可是不需要。電影不用播,回憶自己就開始播了。

回憶是一台關不掉的機器。你以為它停了,它只是轉到了背景,在你不注意的時候,安安靜靜地繼續運轉。等你一放鬆、一失神,它就把畫面一格一格地推到你眼前,越來越清晰,清晰到你連她睫毛上的光都看得見。

她第一次帶我去聽她們樂團排練,在一間國小的禮堂,她坐在第二排最旁邊,吹到一段獨奏的時候偷偷看我一眼,吹錯了一個音。

她搬進我家那天,把一盆很醜的仙人掌放在陽台上,說它叫「阿刺」,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
她生日那天,我在陽台上幫她煮了一鍋失敗的紅酒燉牛肉,她吃了三碗,說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。

她在半夜練琴,怕吵到鄰居,就把長笛的音孔用膠帶貼起來,對著空氣練指法,只有手指啪噠啪噠的聲音。

一格一格,反覆播映。我按了暫停,畫面還在動。我把螢幕關掉,畫面還在動。我閉上眼睛,畫面就在眼皮底下,亮得刺眼。

六、稀薄的空氣
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,我們最後一次吵架是為了什麼。

其實也不算吵架。那天晚上她跟樂團的人去吃宵夜,十二點多還沒回來,手機也沒接。我打了十一通電話,傳了二十幾則訊息。她一點半到家的時候,我坐在客廳裡,燈沒開,問她去了哪裡、跟誰、為什麼不接。

我的聲音很冷靜。我一直以為冷靜就代表我沒有錯。

她站在門口,把長笛盒子輕輕地放在鞋櫃上,然後慢慢地蹲下來,坐在玄關的地板上,背靠著門。

「以恆,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我好像快不能呼吸了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不是今天,」她說,「是很久了。你每一次問我去哪裡,每一次說你只是擔心我,我都知道你是愛我。可是那些愛……」她停了很久,找不到字,「那些愛好像把房間裡的空氣都用完了。我一直吸,一直吸,可是吸不到。」

一個吹長笛的人,說她吸不到空氣。

那天晚上她睡了以後,我一個人在陽台上坐到天亮。阿刺在旁邊的花盆裡,渾身是刺,安安靜靜的。我想起我爸。我十歲那年,他說要出門買包菸,就再也沒有回來。從那以後,我就很怕人離開。我把每一個愛的人都抓得很緊、很緊,好像這樣他們就走不了。

原來,我抓得太緊,就變成了另一種讓人窒息的東西。我的愛會變成稀薄的空氣,會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三個禮拜後,公司問我要不要去亞利桑那的新廠,三年。

我說好。

我跟自己說,這是為了她。她說她快不能呼吸了,那我就把空氣還給她。我走了,她就自由了。

可是心裡更深的地方,還有一個我不敢去看的聲音:總有一天,她會受不了我,會像我爸一樣,出了門就不再回來。與其等到那一天,不如我先走。

我回家跟她說的時候,她正在擦長笛。我說,我要去美國,我們分開吧。妳值得自由一點,值得一個不會讓妳喘不過氣的人。

她擦長笛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擦。擦得很慢,很仔細,一節一節地擦。

「你都決定好了,」她說,「那我還能說什麼。」

她沒有哭。我以為她會哭的。

現在我坐在三萬英呎的高空,才看清楚兩件事。

第一件,我說要給她自由,可是我從頭到尾沒有問過她要不要。我替她決定了她需要什麼,就像我以前替她決定幾點該回家、該跟誰出去一樣。我以為我放手了,其實只是換一種方式,又抓緊了一次。這一次,我連她選擇的自由都拿走了。

第二件,我根本不是在給她自由。我是在逃,逃開那個總有一天會被丟下的自己。我把逃跑包裝成成全,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好人。

後悔原來是這種感覺。不是心痛,是一種窒息。像有人把機艙裡的空氣慢慢抽掉,你張大了嘴,用力地吸,用力地吸,可是什麼都吸不到。

七、太平洋

窗外什麼都沒有了。

遮光板拉起來,外面是一整片漆黑。沒有雲,沒有月亮,沒有城市的燈。螢幕上的航線圖顯示,我們在太平洋正中央,下面是幾千公尺深的海,前後幾千公里沒有一塊陸地。

我想起離開那天早上。

她比我早起。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間的時候,她站在陽台上,背對著我,在幫阿刺澆水。仙人掌根本不需要每天澆水,可是她一直澆,一直澆,澆到水從盆底流出來,流了一地。

我說:「我走了。」

她沒有回頭。
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。我想說的話很多,多到塞住了喉嚨,一句都出不來。最後我只說了一句:「阿刺不要澆太多水,會爛根。」
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我關上門,下樓,上了計程車。車子開出巷口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小陽台上,她還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澆水壺,一動都不動,像一張被定格的照片。

計程車轉了彎,那張照片就不見了。

機艙裡很安靜。我把臉埋在手掌裡,肩膀一直抖,抖到隔著走道的一個老太太遞了一包面紙過來,什麼都沒說,又轉回去睡了。我咬著那包面紙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外面是三萬英呎底下、看不見的太平洋,引擎在黑暗裡一刻不停地嘶吼,好像替我把那些哭不出來的聲音,全部喊了出來。

八、要飛向哪裡

天邊開始有一點點亮的時候,我在看螢幕上的航線圖。

一架小小的白色飛機圖示,在一片藍色的海上,拖著一條細細的線,從台灣一路延伸過來。線的前方是洛杉磯,再過去,是我要轉機去的鳳凰城。那裡有一間我還沒見過的宿舍、一條我要負責的新產線,和三年我不知道該怎麼過的日子。

我要飛向哪裡?

我盯著那個問題,盯著那架小飛機,忽然覺得很好笑。這是一個多愚笨的問題啊。票是我自己買的,目的地是我自己選的,我當然知道我要飛向哪裡。

可是我不知道。

我能飛向哪裡?

人在三萬英呎的高空,是很自由的。沒有人會打電話給你,沒有訊息,沒有人等你回家,沒有人需要你解釋你去了哪裡、跟誰在一起。你浮在天空裡,前後都不著地,想往哪裡飛就往哪裡飛。

這是我這輩子最自由的時候。我終於成了一個不必被誰抓住、也不必抓住誰的人。

可是我浮在這裡,一點都不覺得自由。我只覺得很輕,輕得沒有重量,輕得好像隨時會被風吹散。原來自由不是離開誰就會有的。沒有一個地方讓你回去,沒有一個人讓你想回去,自由就只是飄著,飄得很無力。

我忽然聽懂了安安那天晚上的話。她說她吸不到空氣,不是要我走,是要我把手鬆開,讓她在我身邊也能呼吸。她要的自由,從來不是沒有我,而是在我身邊,她也可以是她自己,也可以自己做決定。

而我能給她的自由,只有一種:讓她自己選。

還有那股引力。我一直在抵抗的那股引力,我對她的思念,飛了這麼高、這麼遠,一點都沒有變弱。

我一直以為,只要撐得夠久,它總會鬆開。現在我才明白,它不會鬆開,我也不想要它鬆開了。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高空,對她的想念,是唯一還拉著我的東西,也是唯一讓我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的東西。

九、引力

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,耳朵脹得發痛。

我照著她教的方法,捏住鼻子,輕輕地吐氣,耳朵「啵」的一聲通了。窗外,洛杉磯在晨光裡鋪開,一格一格的街道、密密麻麻的屋頂、遠處淡藍色的山。輪子碰到跑道的那一下很重,整架飛機都震了一下。

我回到地面了。

手機一開機,接上機場的網路,訊息就跳了出來。是她傳的。時間顯示是我起飛後二十分鐘,那時我還在往三萬英呎爬,正拚命抵抗對她的思念。

第一則是一張照片。照片很暗,是從我們家陽台往外拍的天空,深藍色的夜裡,有一個小小的、閃著紅燈的光點,正在往雲裡爬。

第二則是一段錄音。

我戴上耳機,按下播放。

是長笛。一開始只有呼吸聲,很深、很長的一口氣,吸進去,停住。然後是一個音,一個很長很長的音,穩穩地、慢慢地吹出來,一直吹,一直吹,好像永遠不會結束。

我認得那個音。那是她教我在起飛時吹的那個音。看不見的、很長很長的音,吹到飛機飛平為止。

錄音的最後,長笛停了,是她的聲音。很近,像是嘴唇就貼在麥克風上。

「以恆,你又自己決定了。」

停了一下。

「你說要給我自由,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。這一次,換我決定一次。我不需要更多空氣,我只需要你問我。」

「落地了,就打給我。」

我站在洛杉磯機場的走道中間,拖著行李箱,人潮從我兩邊流過去。有人撞到我的肩膀,說了一聲抱歉。廣播在叫轉機往鳳凰城的旅客。

那股想念她的引力,原來一直都在。它在三萬英呎的高空拉著我的眼淚,在亂流裡拉著我的手臂,在漆黑的太平洋上拉著我的心。我花了十幾個小時、飛了一萬多公里,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抵抗它。

可是我現在不想抵抗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四拍。停住。然後按下了她的名字。

電話響了一聲,就接通了。

「喂?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像是一整夜都沒有睡。

那句話,我在心裡排練了一萬多公里。這一次,我不是要告訴她我決定了什麼。

「安安,」我說,「妳要什麼?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斷線了。然後我聽見她笑了一聲,帶著哭過的鼻音。

「我要你好好去上班,」她說,「三年就三年。我要你每天晚上打給我,不是報告你去了哪裡,是跟我說你今天過得怎麼樣。寒假我去鳳凰城看你,你要帶我去看沙漠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還有,下次起飛,我要坐你旁邊。」

「好。」我說。眼淚又掉下來了,可是這一次,我沒有躲。

「以恆,」她說,「這是我選的,不是你幫我選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廣播又在叫了。我拖著行李箱,往鳳凰城的登機門走。

一個小時後,飛機在跑道盡頭停了三秒。

扶手上還是空的。我戴上耳機,按下那段錄音。很深的一口氣,然後是長笛,一個很長很長的音。

引擎的聲音拉高,速度把我壓進椅背。我把手放在扶手上,跟著那個音吸氣、吐氣,一直吹,一直吹,吹到飛機飛平為止。

這一次,我沒有抵抗對她的思念。我讓它一直拉著我,拉回一個有小陽台、有一盆叫阿刺的仙人掌、有一個人在等我電話的地方。

思念不是綁住我的東西。它是我飛到三萬英呎的高空,也還知道該往哪裡回去的原因。

(全文完)

— 全文完 —

讀完了。現在再聽一次這首歌,故事會一句一句跟著歌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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